以前我曾經跟老公講過,如果不是他,我一定不會嫁給亞洲的男孩子.

認識的台灣男孩都太沉重了,想著前途和責任,在回台灣和留在美國工作的選項裡猶豫不定,在我眼中真是沒有個"自由人"的樣子.

以前大學時每到了中午,一群人嘻嘻哈哈的在椰林大道上討論中午要吃什麼.互相問意見,就會發生同學甲說"隨便",同學乙說"都可以",同學丙說"不要問我, 我沒意見".有一天從工學院一路走到大門大約十五分鐘的路程都還沒決定下來,我實在忍不住:"我是獨立自主的大學生,我決定去吃雞腿麵,要不要跟請便!"

自此之後的好一陣子,這句話如影隨形的跟著我:"Carol, 要不要報隊打桌球?"正要回答"隨便"的時候總是會有不知道哪裡來的聲音"ㄟ你是獨立自主的大學生喲~不能說隨便!"

奇怪明明那天只有七八個人,這句話卻被傳播到至少二十個人知道.

當年的這種宣稱真是心虛的緊,明明住在家裡,家裡離學校騎腳踏車十五分鐘可到,雖然大學四年都當高中數學家教打工賺錢,卻吃家裡住家裡,從來沒真正自己做過什麼"獨立自主"的大決定.

直到畢業,終於有機會作了幾個出自本心的決定.

第一個大決定,是畢業後決定先工作等男友當兵兩年再一起出國,家裡不是很滿意,但是既然沒有改變出國的計畫,算是勉強可以接受.

第二個大決定,是申請學校時揮出全壘打,申請六個學校全上,並拿到兩家學校的獎學金,男友大學以平均九十幾分第一名畢業,但卻因為領域太熱門的關係,申請結果並沒有那麼理想.為了與男友同校,我含淚放棄了史丹福大學,柏克萊大學,和麻省理工學院,以及給我獎學金的卡內基美濃大學和南加大,選擇了伊利諾大學香檳分校.

每次提到這個決定,我總是感到又慶幸,又有點賣乖的味道.伊利諾大學雖然在台灣的知名度不高,在我這個領域的排名卻是屬一屬二的,親友久聞其他學校的大名,又搖頭又嘆氣,覺得我肯定是被愛沖昏了頭.

結束了在哈佛大學短期的暑期學校後我們從波士頓飛到芝加哥,再搭乘小螺旋槳飛機到達香檳市,在轟轟作響的飛機上發現愈飛愈荒涼,下面什麼也沒有的時候心裡真是七上八下,第一個學期極端不能適應,我是個在台北市大安區土生土長的小孩,一下子到了什麼也沒有的玉米田裡唸書,跟赴美的第一站波士頓比起來,落差實在太大了!第一個學期還沒結束,我就忍不住寫封信給 MIT, 詢問我是否可以再轉回去. MIT 的回應很熱情,要我重新繳交申請費用和重寫 statement of purpose, 至於 GRE 和 TOFEL 成績學校都還留著,老師的推薦信也還留著不用再準備.

要是我當時沒有為了省那七十美元的申請費用,現在我可能是個有著麻省理工學歷卻跟男友分手的孤家寡人,也許還正在為自己的前途努力著也說不定.但是當時身為窮學生的我第一個學期花著家裡的經費,實在不情願也無顏再花七十元,以及轉校搬家的費用.

這段故事我從來沒有跟家人提起過.當時的我年輕氣盛,自認不需要 MIT 的光環,在伊利諾大學一樣也能閃亮.

一出國,就發覺以前在台灣受到的英語教育不僅不足還有許多謬誤的地方.我決定像小孩牙牙學語般重新學英文.在忙碌的課業外我花了很多時間一遍一遍的重複"聽"電影錄影帶,直到背起來為止.我的 suitemate 一度因此以為我是個很愛看電視的人,因為她總是在半夜聽到我房裡傳來的電視聲.除此之外,第一個學期我特地參加當地中學的義務家教活動,每週要騎十五分鐘的腳踏車去教學生.據學校負責義工活動的 director 說,我是史上唯一一個外籍學生去參與義工活動的.一般義工是每科目都教,我因為英文不強,加上對美國歷史和文學課等等都沒什麼背景,於是指派我教其他義工不教的代數.

每週我要先到警衛室拿到學生在哪間教室的小紙條,再走進教室裡告訴當職的老師要帶學生出去輔導數學.

學校八年級的代數班是從全年級中數學較好的孩子組成的,既然集結了全年級各班的數學高手,相比之下就有人落後.一開始,我教的是一個叫做 Lindsay 的黑人小女孩.第一堂課我就告訴她,我來自台灣,現在在讀研究所(其他義工都是大學生),數學很強,而且保證可以提出簡單容易懂的方式讓她了解代數.我請她幫助我教我英文.如果應用題裡我有唸不對的字,一定要告訴我讓我回去練習學好英文.

神奇的,教學有了成果, Lindsay 告訴我這些方法要是其他同學也學到,大家就不會哇哇叫覺得代數很難.請她當我的英文老師也有了成果,她會要我一遍一遍的唸我唸錯的字.隔堂課還會考我.除了繁重的研究所課業,我每週都在鏡子前"練習"代數教學.慢慢的, director 說 Lindsay 的同學看到她從我這裡得來的成果,紛紛詢問 director 是否可以也跟我學代數.當時我的英聽能力不強,只要三個青少年同時咭哩呱拉我就聽不清楚,最後我說我最多只能一次教三個.

下學期開始同時教三個女生,過了幾週,教學的品質下降,因為這三個小女生利用這個機會聊天.我看的出來,另外兩個小女生來鬼混的興趣高過學數學.我也因為必須在雪地騎幾英哩的腳踏車去當義工而有點意態闌珊.

有天下大雨,我渾身溼透的騎著車到了那所中學,三個小女生卻對上週指派好的功課打迷糊仗.下課的時候大雨還沒停.我的內衣褲全部溼透,回到宿舍裡洗著熱水澡,看著因作業寫太多而腫起來的右手掌,下定決心辭去這個義工的工作.

隨著生活愈來愈適應,上課愈聽愈清楚(我堅持不用錄音機,不讓自己有依賴的機會)拿到全額獎學金和學費全免,拿到暑期工讀工作,畢業前拿到全職工作,拿到工作簽證,拿到綠卡,結婚,買房子,生孩子,工作上升遷.在美之路愈走愈順.

中間可能還有很多冒雪上課等等的故事,可是我記不得了.中間可能還有很多表現不符自己的期望等等的故事,可是我記不得了,也許還有更多因為語言出的問題,但是我也記不得了.

從到美國的第一年每每作決定時左右搖擺,非要與在台灣的家人討論,到後來享受自由自在決定不與任何人商量的樂趣.還沒生留留之前我時常在芝加哥機場打電話給 家裡"告知"一小時後飛往紐約,波士頓,邁阿密,加拿大,紐奧良,底特律,鹽湖城,費城,羅德島...我媽有次居然一接到電話就說:待會又要飛去哪裡?老媽說,她已經被我訓練的可以聽出芝加哥機場的背景聲音了.

就這麼著享受的決定的樂趣.相信自己的判斷.直到遇到小孩的事情.這上面我很平凡,所有媽媽有的擔心我也有,所有小孩有的問題我也沒能避掉.

太自覺身為媽媽的責任時,我反而患得患失無法好好的享受當媽媽的樂趣.來到加州,來到 babyhome,不自覺的慢慢與遺忘許久的台灣世界接軌.聽別的媽媽的育兒經,教育環境的感嘆,和各式各樣的想法看法.常常有愈看愈沉重的感覺.以前在台灣男孩身上看到的那種沉重感又出現了.

以前我就想跟週遭的台灣男性講, You got yourself into this place. You might very well just enjoy it.

做好的選擇,然後執行,遇到問題,想辦法解決,教育何必沉重.每個人教育的本心和出發點可能都是類似的,戲法各有不同.要養成一個有獨立人格和自信的孩子,背後可不能沒有一個有定見不隨波逐流的媽媽.

養小孩像放船入海,太快太慢都不行.我只能作能作的,行當行的,如果對外界的聲音沒有抵抗力的時候,就少聽點雜音.盡最大的努力但求無愧,至於最後的結果,就讓上帝來決定. I got to be cool with that.

[後話] 多年後的某一天,我和老公(當年一起出國的男友)帶著留留去一家新開的超級市場買東西,幫我們裝袋的小姐看來好眼熟,在我認出她的同時她也認出了我,沒錯, Lindsay 高中畢業後沒再升學,到超級市場工作.看到當年青澀的小女生長的亭亭玉立,還保有著以前打籃球的體態,我真的很為她高興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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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lausea 我在這裡慢慢潛泳,緩緩漂流前進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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